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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狗沒有名字

(來源:網站編輯 2020-09-10 09:19)

  外婆的狗沒有名字。她也不喚它,只要她端著碗下樓,那只通體黑色的小土狗一定會準時出現在那里。
  本以為外婆只是固執地保留著農村里吃飯時端著飯碗串門的習慣,沒想到她端飯碗下樓把一半的飯菜都分給了一只黑狗。被我撞見時,黑狗一邊夾著尾巴盯著我,一邊伸長脖子謹慎地吞咽著地上的飯菜。外婆看著它,一邊敲了敲碗口,好像是在告訴它我無惡意,一邊小聲對我說:“上去別告訴你媽??!”外婆的語氣里有幾分請求,也有幾分命令。不知外婆什么時候開始喂它的,我看著她和它,點了點頭。而對我“你自己夠不夠吃”“你上去再盛點”的關心,外婆只說:“我一個老太婆吃不了幾口?!?
  原先,外婆一直獨居在農村,身子本就單薄,又大病小病纏身無人照顧。五個兒女又各有難處。最后,賦閑在家幫姐姐帶孩子的母親把外婆接到了我們這個回遷房小區來。初住進小區的外婆整日面對四周高樓,難免不適應。她總說在屋里待著憋得慌,走遠了又怕不認路,所以就經常在單元樓下轉悠。她的日?;顒影霃揭矁H止于此。
  母親很快便發現了外婆喂流浪狗的事,試圖阻止的結果是一個年過80和一個年近60的一對母女大吵一架。母親不只針對狗,也勸外婆少下樓,雖然只有二樓,但上上下下對老人來說總歸危險。外婆不聽,還執意要從她每月幾百塊的低保里抽出錢來給狗交伙食費。母親自然不要??赏馄抛冎ǖ匕彦X塞給母親,她也好挺直了腰桿下樓給黑狗喂吃的。
  后來,流浪狗越喂越多。在老媽無情地攆過幾次之后,流浪狗才終于不再靠近,但那只黑狗卻留了下來。一到飯點,外婆只要敲敲碗,它總能從垃圾桶后、無人修剪的齊腰深的亂草叢中或是被居民開了荒種了菜的側面墻根處鉆出來,搖著尾巴,張著嘴向外婆獻媚。
  外婆把一半飯菜撥到地上,便坐在單元樓門口一張皮子斑斑駁駁破開,露出發黑的海綿的破沙發椅上,和黑狗一起開飯。我在家的時候,經常在外婆下樓后再盛半碗飯端下來給她,黑狗也不再警惕我,反而沖我“敷衍”地甩幾下尾巴,外婆便笑著指著它跟我說:“你看,神得很?!薄吧竦煤堋笔俏覀兡抢锏姆窖?,外婆是在夸黑狗機靈、聰明。
  那年六月,我去了外地工作。偶爾在和家人通電話時,他們會把電話給外婆,讓我和她說幾句話。實在無話可說時,我就提起“她的那只黑狗”。外婆總會遲疑,也許她始終沒有把黑狗當成她的狗。她只是分一些飯菜給它,它吃完了也就從單元樓前消失,繼續它的流浪生活,她們并沒有更多的聯系,也不存在誰屬于誰的問題。


  在不多的電話里,我對家長里短的記憶和印象總是模模糊糊,卻對外婆口中關于黑狗的消息越發清晰、深刻。有一段時間,黑狗不再準時出現,有時兩三天也不來一趟,外婆也試著敲著飯碗在單元樓附近找過它,但好在它后來又出現了。
  有一次,外婆敲了半天碗,直到快要放棄時,它才從側墻根的角落里一跛一跛地鉆出來。原來,它的一只前腳受傷了,懸在身下不肯觸地。外婆不懂醫治,也無從下手,只得多給它些吃的,看它躺在地上舔著受傷的前腳。好在它漸漸痊愈了,又能瀟灑地來無影去無蹤了,用外婆的話說,“野狗,命大”。還有一次,在消失好幾天后,黑狗居然帶著三只小小狗出現在外婆面前,而她則興奮地把一整碗飯都給了它們。
  那次以后,我才知道原來黑狗是只母狗。我問外婆想不想把它們帶回家養,外婆卻沖著電話里“噓”了一聲,“不養不養”地說著,“我自己都要煩別人養了,還養它們”。我想,即便沒有收養它們,那段時間下樓前,外婆的飯碗里一定實實地壓著滿滿當當的飯菜。即使在離家一千多公里的地方,我也能看見,看見破沙發椅上的外婆,看見從角落里鉆出來的黑狗,她們各自沉默著,又互相需要著。
  江南的冬天濕冷難熬。舊年里,日子才往冬天深處走了幾日,外婆在樓梯上不慎摔裂了髖骨,出院后只得每日萎在床上。等我回家見到外婆時,她已能拄著拐杖走幾步了。外婆見我回家,高興地朝我招招手,喚我坐到她的床邊,從床頭柜里捏幾袋姨娘們買來的零食塞進我手里。她問了幾句我在外地的情況,就把話頭轉到了黑狗頭上。原來,她臥床很多天,還一直惦記著那只黑狗,怕它少了吃的,失了對她的念想?!翱蓱z哪……”外婆望著我嘆道。我卻不知她是在可憐黑狗,還是在可憐自己。
  于是,我只得答應她替她喂幾天狗。第一天,我端著飯碗敲了很久也沒有等到黑狗出現。它沒有名字,我不知怎么喚它,只得在小區里轉來轉去碰碰運氣?;厝ハ蛲馄沤徊顣r,她不愿相信黑狗不在了,反而埋怨我偷懶沒出力。第二天,我拗不過外婆執意要自己下樓的要求,只得背著她下了樓。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外婆的重量,她輕得就像個孩子。
  我放她坐在破沙發椅上,自己又上樓端了飯碗下來。結果,這一次沒敲多久,黑狗就不知從哪個角落竄了出來,渾身的狗毛打著綹,邋里邋遢卻異常精神的樣子,用力地沖外婆搖著尾巴,又謹慎地盯著我手里的飯碗。外婆一看見黑狗,臉上就堆滿了笑。她轉而望向我,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稀稀拉拉的牙齒露出來,又用拐杖點點地,示意我給它吃的。這次,黑狗吃完沒有離開,直到我背起外婆上樓時,它才從身后消失。
  江南的冬天太過漫長,漫長到很多老人再也走不進下一個春天。第二年春天就在眼前了,可外婆又一次摔倒了。這次,外婆的狀態卻一天不如一天。我在外地接到姐姐的電話時,外婆已經走了,我的這趟回家,成了一次奔喪。外婆在去世前兩天已經被送到了舅舅家,在離我們回遷房小區不過八公里的一個小火車站旁。舅舅是小火車站的工作人員,小站附近的聯排平房,他分得了一間。表哥結婚后,他和舅媽便一直以小站為家。舅舅是外婆唯一的兒子,按老家的風俗,母親要死在兒子家。
  第三天清晨是出殯的日子。
  遠處的天邊開始泛起白來,我在模糊的視線里見到了外婆常下樓喂的那只黑狗。它獨自一個,一動不動地站在國道邊,遠遠地盯著這一行披麻戴孝的隊伍。眨眼間,它的模樣腫脹起來,似乎還沖我輕輕甩了幾下尾巴。在我揉眼的工夫,它卻消失不見了。我想要喚它一聲,張嘴的瞬間再次想起,它連個名字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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